红树林里的神秘“鱼蛋”

　　要说家乡的海水，还得回到十年前。 

　　我是海南儋州人。儋州古称儋耳。在900年前，苏东坡曾漂洋过海，流放儋州，时达3年有余。 

　　儋州西北部有一处海湾，那便是我的家乡所在地。这里四周封闭，仅在西北角处，留有一小缺口，任凭岛外海水自由地涌进涌出，从而有了潮起潮落的现象。十年前，甚至更早的一些时候，每逢假期，只要海水漫至村后的那一条长堤的腰部，我便和其他伙伴一起，站在高高的长堤上面，一个接着一个，扑通扑通往下跳。我们在清晰见底的海水中，像海豚一样此起彼伏；我们在一片茫茫的红树林里，像猴子一样自由穿梭。长堤附近也因此成了村中一景。 

　　但所有的这一切，如今已发生质的变化。今年春节回家，姐姐对我说，她去年养殖的青蟹，死了一半还多。这最终的后果是，她去年的养殖业净收入为零。事实上，类似的情况，近几年来反复在村中出现。“水面、岸上满是翻白肚皮的死鱼，无人清理，臭气熏天”等描述，反复出现在当地的报纸上。 

　　大年初一，我迫不及待地跑到了长堤边上，探访这一片海湾究竟已成何模样。在迎面而来的习习海风中，我呼吸着古怪而陌生的空气，味道酸臭。一看海水，其色泛黄，水质浑浊。在洋洋的海面上，漂浮着一种被村里人称为“鱼蛋”的墨鱼丸大小的黄褐色的物质。现在，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把它们打到长堤上，去而复返，绵绵不绝。十年前，村里几乎没有见过这种奇异的现象。 

　　困扰村民的是，这种黄褐色的物质在生物学上到底叫什么名字。它们看上去像是一种被污染了的海水所衍生的怪物。这怪物，在随波逐流中，有的被推至红树林的极深处。而那些茂密得我们当初可以在其中穿梭行走的红树林，眼下也变得稀稀落落。那些已经死去了的红树林，依旧残留着像骨头一样的根结，一根根直插空中。而现在孩子们呢，也早已远离了父辈时代热闹非凡的长堤。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从此往下跳了。 

　　过去十年，在海湾西北角的入海口，也就是洋浦经济开发区——一个天然半岛——陆陆续续地引进了一些规模庞大、投资额以亿元为单位的工厂。其中最大的一个是纸浆厂（其规模在亚洲排行前列）；另一个则是几百万吨的炼油厂。当地报纸说，这些工厂是助推当地经济继续攀升的主要驱动器。但村里的人们则说，这些工厂给海湾的海水带来了难以想象的污染。在村里人看来，这海水的污染，就像滴水穿石一样，渗透至整个海湾的每一处肌理。 

　　捕捞、养殖、造盐是儋州沿海村民的支柱产业。因此，这里的村民一直选择在海边居住。而居住海边的他们，由于长期受到台风海浪的威胁而着重于对红树林、木麻黄防风林等沿海保护林带的种植和保护，加上修建港口和长堤，使之成为家乡的保护屏障。 

　　根据《海南省志》记载，昌江口岸（临高、儋州、洋浦、昌江）离岸珊瑚礁岸128千米，红树林带50千米。红树林以抱虎口、新英湾最多，洋浦各处滩涂、港湾均有大量生长。红树林和珊瑚礁是种类繁多的鸟类和鱼类赖以生存的家园。但村里人渐渐看到，儋州近海鸟类及鱼类繁殖已出现失调，长达数千米的珊瑚礁群生长点已经发白，有明显的死亡迹象，包括麒麟菜在内的海草床大面积死于海域污染，甚至红树林也难逃此劫。 

　　尽管这些工厂在一定程度上给当地村民提供了就业机会，但在纸浆厂和炼油厂工作的亲戚朋友告诉我，在机器轰鸣不断的工厂车间里，是热不可耐且含有臭味的空气，加上工厂排出的颜色鲜艳的污水，使得他们对此感到不安。 

　　基于这些原因，我的一些亲戚朋友已经或者正在琢磨着离开工厂之后的计划——继续从事古老的捕捞作业，还是干脆出岛打工。 

　　正月十一，就在我返回广州的第五天，家乡开始传开一条消息：洋浦近海海域有鱼群死亡。

　　在我离开家乡的途中，海南省海洋渔业厅证实了这条消息，洋浦、儋州、昌江部分近海海域出现不同程度的鱼虾、贝类、星虫（俗称“沙虫”）等海洋生物死亡现象，监测中心并称初步结果显示，近期该海域内球形棕囊藻增生引发的赤潮，是造成这次鱼虾死亡的主要原因。

　　到此时，我才知道海里漂浮着的“鱼蛋”就是“棕囊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