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基本面已经改变

中国经济基本面已经改变

(原载《英才》杂志）

关于中国经济，总是有许多似是而非的说法。譬如有所谓“宏观好微观不好”之说，有所谓“中国经济持续健康发展的基本面没有改变”之说，有所谓“后发优势仍然足以支持中国经济高速增长30年”之说，有所谓“中国仍然处于长期战略机遇期”之说。对于这些大而化之的说法，如果不做认真的分析和鉴别，往往很容易混淆我们的思维，误导我们的判断，极有可能让我们长期沉迷于某种“驼鸟式”的政策思维惯性而不愿面对真正的现实。

个多月前，一位经济部门负责人约我谈话。他问：现在大家都说中国经济“宏观好微观不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答：“宏观好微观不好”之说根本不能成立。现在中国经济是“微观很不好，宏观也很不好。”当然，不好到什么程度，大家见仁见智。很简单的道理，如果微观个体（包括企业、家庭和个人）经济情况不好，企业经营困难，盈利能力下降，个人和家庭长期收入增长缓慢，消费增长乏力，宏观数据怎么可能好呢？就好比一个人，如果身体的细胞肌体和各个子系统都不大健康，患有各种各样疾病，这个人整体怎么可能健康呢？

一季度经济数据的许多指标低于市场多数人士的预期，证明“微观不好宏观好”是谬论，确认了“微观不好宏观肯定不好”。工业增加值、企业利润、发电量、货运量、PPI、个人收入增幅、消费增速等许多微观层面的指标都差强人意，增速持续放缓。相应地，宏观层面的那些指标，包括GDP、全国财政收入等等，则凸显出经济增长乏力，显示我国经济已经进入重要转折期。一个基本的判断是：增速放缓不是短期调整，而是长期趋势。

尽管如此，一季度经济数据发表之后，仍有许多官方和市场人士认为“中国经济持续快速增长的基本面没有改变”。“基本面没有改变”的思维惯性遂导致如下一些老生常谈的政策建议。譬如有人重提：必须将稳增长放到更加重要的地位，稳增长就要稳投资，稳投资就必须上项目，上项目就必须增加贷款，增加贷款就必须放松货币和增加赤字。所以立刻就有人呼吁或预测央行可能会进一步放松货币政策（尤其是三月份CPI大幅度下降，似乎为货币宽松创造了条件），呼吁降息、降准和增加赤字开支。以前始终强调的调结构和保民生似乎已经不再是宏观政策的优先目标了。我国宏观政策目前的方针是“九字真言”：“稳增长，防风险，控通胀”，很容易被各地封疆大吏理解为“稳增长、增投资、上项目”。果真如此，将是错上加错。

我将这种宏观调控政策思维模式概括为“三依靠模式”或者叫做“管理增长模式”。所谓“三依靠”，就是增长依靠投资，投资依靠信贷，信贷依靠货币。然而，管理增长或稳增长的宏观经济政策已经基本走到尽头。

我们看看今年第一季度的各项宏观政策指标，均大幅度超过实体经济指标。M2增长15.7%，M2总量达到103.61万亿；一季度M2净增额61951.2亿元，同比增长40.88%；人民币贷款新增2.76万亿，增长11.86%；社会融资总额新增61479亿元，同比增长幅度高达58.09%。所有货币金融指标增幅均大幅度超过实体经济各项指标的增幅，它至少说明两个问题，一是我国货币政策相当宽松，并非如一些市场人士所说的已经收紧；二是货币政策刺激实体经济的效果或边际效果已经大幅度下降。宏观政策效果显著下降的背景下，再度启动宽松的货币和财政政策怎么能够达到预期效果呢？

事实上，我国经济的基本面已经和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中国经济持续快速增长的基本面没有改变”这个判断已经不再成立了。经济基本面至少包括三个基本维度：资源禀赋，包括自然资源、土地、能源、劳动力的供应能力和成本；技术优势，包括技术储备水平、技术创新能力和人力资本；制度弹性，包括制度设计的公平公正和制度自我纠错的能力。仅仅从这三个维度来简单观察，我国经济的基本面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很难再支持经济快速增长。

与此同时，结构转型和产业升级未有重大进展，国内真实需求依然不足，主要制造行业产能严重过剩，销售不畅，经营困难，盈利能力持续下降。债务链条加长，债务拖欠加剧，有效投资机会不多。政府财政收入增速大幅放缓，财政收入不稳定性加大，地方政府财政压力增大，偿债能力下降。银行金融业风险呈上升态势。则是中国经济相当长时期内必然要面对的重大困难。

所以，我们必须下决心转变政策思维方式，创新宏观调控工具。首先必须深刻认识到，我国经济的基本困难是国内真实消费需求不足，难以支撑庞大产能和长期投资增长。如果投资继续快速增长，制造行业产能继续扩张，最终消费需求却无法消化庞大产能和企业库存，结果必然是许多行业和企业产能过剩日益恶化，经营日益困难，盈利持续萎缩，极有可能出现大批企业濒临破产倒闭，债务链条越来越长，“三角债”问题凸显，诱发局部性财政危机和金融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