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维尔，小城大河

　　一条河能让一个城市变得沉稳、变得温柔、变得文质彬彬，特维尔就总给人这样的感觉。当我看到大河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一趟来对了
　　
　　[ 在我穿城而过的时候，听着躁动的音乐，看着两边破败的建筑、仓皇急促的人群，完全没有想到是伏尔加河把这些愁苦化开，把这些焦躁驱散 ]
　　“一个人感到悲伤就去平安大道”——这是左小祖咒的一句歌词，每当我低落的时候就会想起它。有一天我也感到莫名伤感，俄罗斯没有平安大道，于是我坐着火车去特维尔看伏尔加河。
　　这大概是我最没有计划的一次出行，没有预算，没有事先看旅游书，没有找伴儿，头一天晚上觉得心情不畅，第二天大早起来就直奔车站。电车慢慢悠悠，乘客懒懒散散，幸好难得的好天气让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变得不那么难熬。
　　莫斯科有特维尔大街，俄罗斯有个特维尔城，准确地说是特维尔州和它的首府特维尔城。这个离莫斯科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曾经在历史上有着显赫的地位。作为古罗斯诸多公国之一，特维尔大公国曾经一度势力强大。在蒙古人统治的时代，特维尔大公是莫斯科大公最主要的对手之一，也曾几次获得过弗拉基米尔大公的封号（由金帐汗国册封，为罗斯各王公领袖的象征）。但是特维尔最终没有能够斗过莫斯科大公国：伊凡三世于1485年吞并了特维尔。后来一次次战火的洗礼，让今天的特维尔已经没有多少旧日痕迹了，这个40万人口的小城守在伏尔加河边上，在蓝天白云底下优哉地存在着。
　　烈日炎炎。刚下火车就被眼前这个陌生的城市吓了一跳：陈旧的车站、脏乱的地下通道、暴土扬烟的马路和咣当作响的有轨电车，以及扛着大包小包，穿梭其间的人。很多黑车停在广场上等待着像我一样的初来乍到者。由于对特维尔的一切了解仅限于伏尔加河，我只能走向聚在一起聊天的黑车司机们。第一个司机拒绝了我的报价，他指了指边上不远处的一个中亚面孔说，你找他去吧。就这样稀里糊涂谈好了价格，我上了他的车。
　　其实从火车站到河边的路很简单，正南正北一条大道而已。特维尔的马路还算宽阔，一看就是苏联时期的基础设施，两边不时掠过的塔楼和低矮的居民房与这个国家的很多建筑没有什么两样。当时正是早上上班的高峰期，所以路上的车挺多，小公共满载着乘客在路上横冲直撞，头顶上各种电线天线杂乱无章，作为一个中国来的游客，你能在这里找到很多童年时对于城市面貌的记忆。司机不善言谈，一直抽着烟。他的车里播放着激昂的民族乐曲，曲调十八弯，如金蛇狂舞，又似烟雾缭绕。就在这个诡异的环境里，我一下以为来错了地儿。而实际上，这样的生态和人群是常见的。
　　车行大约二十分钟，穿过最后一片楼群，就可以看见水面了。那是横在眼前的一条大河，大约两三百米宽，水面清澈平静，一座大吊桥连接着河的两岸，两条观景船停在岸边。河边的堤坝上是大片绿草，上面是一团一团的蒲公英小黄花，随着微风拂动，一切突然变了样，似乎一个世外桃源突然出现了，这难道是我的冰冷的伏尔加河印象？世界最长的一条内陆河；列宾名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中的悲情；还有那句“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我一时难以相信，眼前这条美丽的河流，就是传说中的，不，就是真正的伏尔加河？
　　河的南岸是一座电影院，电影院旁边是一个游乐场。这个建在树林里的游乐场有很多古老落伍的游艺设施。游客并不多，也许是因为时间尚早。在游乐场尽头是马戏团草台班子的地盘，这些流动的马戏团以卡车当舞台，盘踞在角落里，划定各自的地盘，每到晚上都会有一些表演。那些陈旧的卡车和设备夹杂着动物的各种骚臭味道，给人的不是滑稽幽默而是一种强烈的荒凉之感。在这里，一切都仿佛在沉睡。
　　穿过树林是一个小广场，广场深处是一座破败的旧式宫殿。外墙脱落破损严重，门前铁板堆了一摊。墙外拉着一些警戒线，屋顶上蒙着零碎的绿纱网，看得出是正在整修，但我没有见到一个工人。谁也不知道这整修从何时开始，到哪年才能结束。走近一看才知道，这座已经无人问津的建筑原是女皇叶卡捷琳娜的行宫，现在是特维尔地区的美术馆。18世纪末期，特维尔曾经是叶卡捷琳娜二世往返彼得堡与莫斯科之间的落脚点。这座1775年建造的宫殿内部有着大理石的圆柱和水晶吊灯装饰，虽远比不上彼得堡宫殿的雄伟，但也颇为奢华。走进宫殿，那空旷的大厅和悠长的大理石台阶还是能找回些往日的气息。由于正在装修的原因，美术馆里展出的画作屈指可数，供游客参观的路线也只需要十分钟的步行就能走完。置身于行宫内，作为当时唯一的参观者，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走出行宫一转身就看到了之前见过的美丽的大桥。站在桥上俯瞰伏尔加河，又是另外一种感觉。水面仿佛一下子变宽了不少，蓝得十分透彻，如同一幅绝美的水天一色、绿草镶边的俄罗斯油画。
　　河的对岸没有了游乐场和小树林，有的是人工沙滩和漫长的沿河修建的甬道。沙滩上修建了一些供儿童玩耍的器械，零星还有商贩在出租自行车。河边有玩耍的孩子，河里有几只野鸭，这些鸭子比伏尔加河本身更能吸引孩子。沙滩边也有孤独的中年人在钓鱼。一个小板凳，一根长长的鱼竿，一坐就是半天。在甬道旁边的树荫底下是一些木制的长凳，我看不见坐在长凳上的人的面孔，我看到是一个又一个的背影。这些背影让我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试着在他们身后去感受他们所正在感受的、想象着他们想象的。在那一刻，我忘记了列宾，忘记了冰上跑着三套车，忘记了这城市破败不堪的旧式楼房和街道，忘记了什么诸侯争霸的历史和战火纷飞的昨天。
　　城市里人不多，车也不多，安静极了。大概是这里很少作为旅游者的目的地的缘故吧，连卖纪念品的商贩也很难遇见。走了几条街，问了好几家地方才买到了特维尔的明信片。明信片的质量并不高，但是在上面印着的照片却很有意思：以帝俄时期同一地点的黑白照片作底，上面再叠加上现在的照片。于是我看到，和以前相比，街道变窄了，楼房多了，唯独这条大河还和从前一样。
　　一条河经过一个城市是这个城市的造化和福分，河水能让一个城市变得沉稳、变得温柔、变得文质彬彬。在特维尔就总能有这样的感觉。想起在我穿城而过的时候，听着躁动的音乐，看着两边破败的建筑、仓皇急促的人群，完全没有想到是伏尔加河把这些愁苦化开，把这些焦躁驱散。当我看到大河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一趟来对了。
　　在特维尔只呆了大半天的时间，本无期待，所以收获了惊喜。没有人陪你哭，也没有人陪你笑，但在这里你看到了一条河，还有这沿河而居的人们。你不知他们的烦恼，他们也不知你的悲伤，彼此甚至没有交流。而当离开的时候，悲伤竟然不见了。
　　一条大河让小城不再仅仅是一个小城，就像一段旅程会让你我变得和从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