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男的腐败故事

刘铁男的故事

温克坚

在社会转型期，最不缺乏的就是各种腐败故事。最近十多年来，腐败生态呈现的趋势是，腐败牵涉金额越来越大，从几十万到几十亿甚至几百亿；腐败剧情越来越狗血，各种连环腐败和窝案层出不穷；腐败技巧越来越复杂，从现金交易到各种金融工程的运用，让人目不暇接；而另一方面，社会对各种腐败故事已经见怪不怪，从愤怒到麻木，从震惊到嘲讽，这些公众情绪进而演变为当下山雨欲来，危机四伏的社会精神氛围。

作为这个社会的一个观察者和评论者，我大致跟进了媒体曝光的主要腐败案件，不过了解越多越生气，越生气越不知道如何表述，各种跌宕起伏的腐败故事，读起来有快感， 读后却总是让人无语。

在2003年写的一个帖子“田凤山案件中的一个细节”，我就提到了这种感受。那次之所以提笔，是注意到1998年松花江大水时，作为田凤山老家的肇源，本来是行洪区，但在田凤山力保之下，肇源被保住了。很多肇源人在提及此事时都说:“没有老田，肇源县早就没了。” 代替肇源成为行洪区而遭受灾害的人们，大概一直不知道的是，他们的灾难并不直接来自洪水，而是隔壁县恰好有个人出了一个大官。一个关系到数万人利益的决策居然可以放弃专业和科学立场，成为政治交易的标的---这的确是让人后怕的腐败恐怖主义（该词汇归功于十年砍柴）

腐败恐怖主义一直在继续，最新的主角是前国家能源局长刘铁男。2012年12月，媒体人罗昌平以个人名义举报刘铁男涉嫌腐败，虽然其后刘铁男努力展示各种政治身段，试图屹立不倒，但在2013年5月13日，谜底揭盅，刘铁男被免职，宣布接受调查。之后数天，众多媒体一哄而上，“落井下石”，深挖刘铁男的腐败故事。从曝光出来的剧本看，其中有权钱交易，官商勾结，情妇反目等必备的桥段。这些常规叙事已经让公众审丑疲劳，失去兴奋点，但媒体轻描淡写的一些描述，表明官场腐败生态的进化已经真正进入到某种恐怖境地。

媒体报道提到，在被举报后，刘铁男突击审核了很多能源类项目。据说“能源项目具体审批项目由能源局办理，所以能源局长权力很大。而刘铁男对项目卡得很紧，批不批都由刘铁男一个人说了算，根本不理会专家组和内部意见。”。刘铁男的这种颟邗作风，甚至得罪了官僚同僚。 据说西南某个省份发改委官员，在一次会议上公开发飙，说国家能源局对有政治局委员的某市（莫非是重庆？），大开方便之门，该市递交的相关项目很快得到核准，而另外一个政治上重要的西南省份所送审的项目，也大部分得到批准。而这个朝中无人的可怜省份（也许是贵州）递交的项目一直被卡着，迟迟没有批复。

刘铁男现在身系囹圄，他没有机会为他的决策辩白。可以想象，如果他依旧在位，那么他完全可以通过一套官方语言，披上专业术语，比如项目本身的必要性，科学性，以及其潜在的巨大经济效益来表明其决策的合理性。 长期以来，官僚机构内部的黑幕，都是被这重重官方话语所包裹，外界不明就里，而借助刘铁男倒台后的短暂裂缝，重大项目决策的猫腻得以曝光。这表明，在集权主义官僚架构下，刘以待罪之身，依旧可以恣意行使公共权力，不但公众无法监督，机构官僚也畸变为领导家奴，专业视角或者科学精神完全可以成为摆设。

公共项目变为政治交易标的，显然颇有传统。为了回报家乡，在洪水来临之际，田凤山可以改变行洪区。而江湖上曾经盛传前铁道部长刘志军如何利用铁道部的庞大资源，笼络地方势力，和权力掮客们进行交易；在巨大舆论压力下，刘铁男希望以突击审批的方式，来报效政治大腕，躲过一劫。 在目前体制下，媒体挖掘刘铁男的腐败故事只能是点到为止，其真正内幕和黑幕，注定是深藏不露的。 不过目前的信息已经足够让我们推断，任何表面冠冕堂皇的公共项目，都可能是某种权力勾兑的产物。所谓的政府投资项目，所谓的公共工程，都成为官僚---尤其是高级官僚之间交易的筹码，至于项目本身的必要性，合理性等等都是第二位的考虑。官场腐败的形式，从送礼品，到送钱，到所谓性贿赂，再到复杂的腐败利益安排，基本上停留在钱财等物质层面，是对公共财富的一种掠夺，但是毕竟其带来的伤害，还是间接性的，还是可以衡量的，还是局域性的。但是如果腐败借道宏观经济政策，借道公共项目，这种损害带来的伤害是无法估算的，其后果是灾难性的。按照这种逻辑推演，某个大型水利工程，可能是为了某个家族发点小财；昆明安宁的炼化项目，可能是某个高管讨某个高官的欢心…..

一直以来，有种解释是高层默许官僚体系的腐败，以交换官僚体系的忠诚….不过长期以来对腐败的纵容，腐败故事的升级换代，这种解释已经不够充分。因为任何有责任感的政治高层，都不愿意官僚们挟持公共政策，谋一己私利，不管效率和真实后果如何，政治当局推动的公共政策，总是包括一定的公共利益的考虑---哪怕后果完全相反，这是政治的应有之义。但是现在看来，在不受监督的权力刺激下，官僚体系越来越失控，公共政策的出台，初衷和落实，都可能异化成一种掠夺机制，异化成一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利益输送机制。在这种机制下渐次登场的各种大型项目，地铁，机场，水库，炼化厂，都可能在某个阶段，成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腐败不仅仅掠夺钱财，腐败还制造公共灾难，带来真实的恐怖主义效果。

刘铁男的故事还在等待结局，也许他将在监狱里消磨残生，但是他的腐败故事带来的联想，对公众却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噩梦。

噩梦谁先觉？

2013-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