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都市圈也请遵循市场规律

　　在市场经济体制下，一个都市圈的形成在本质上不是规划出来的，如果有都市圈的规划，它只能起一个作用，那就是对由市场力量催生的都市圈形态作出预测，让政府所提供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能够适应都市圈的发展。

　　在中国，世界级的都市圈只会有三个：长江三角洲都市圈、珠江三角洲都市圈和环渤海湾都市圈。这不是规划的结果。在全世界范围内，所谓世界级的都市圈一定是在经济总量、人口总量和产业的引领性这三个方面达到一定量级的。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国如果能够产生三个世界级的都市圈，已经非常了不得，要知道，在世界上其他国家，堪称世界级的都市圈屈指可数。

　　最乐观地估计，上述三大都市圈如果在几十年之后都达到“世界级”，就相当于以中国沿海地区的大港口为中心城市，产生了三个与日本的人口和经济规模相当的经济圈。除此之外，我无法更乐观地预测中国能通过行政性的“努力”产生第四个世界级的都市圈。退一步讲，如果这第四个世界级的都市圈能够存在，它也只会是在中国的内地，其中心城市一定不是沿海的大港口。但实际上，在经济全球化的时代，鉴于参与国际贸易和制造业国际分工体系是如此之重要，一个地处内陆的大都市圈只可能是区域性的，绝对不可能是世界级的。

　　世界级的大都市圈（如美国的纽约都市圈、日本的东京都市圈和英国的伦敦都市圈）通常都是以一个靠近海洋的大港口为中心城市，这是有规律可循的。大港口在国际贸易里具有运输成本低的优势，从而成为出口导向型制造业的集聚地。之后，随着大港口的生产成本越来越贵，这些中心城市逐渐转变为金融、文化等现代服务业的中心，甚至等到都市圈内部制造业的比重已非常低的时候，大港口已经形成的人口规模优势仍将维持其中心城市的地位，其对周围中小城市的辐射力也不会削弱。

　　这些问题想清楚了，中国应该做的事，就不是去人为规划出可与长三角都市圈、珠三角都市圈和环渤海湾都市圈相匹敌的另一个世界级都市圈，而是应该考虑如何让沿海地区可能形成的三大世界级都市圈再上一个台阶。

　　为此，在长江三角洲地区，首先要突破的是，上海联合周边省份制定“上海圈”规划，突破上海市行政区划对上海集聚力和辐射力的限制。在珠江三角洲地区，则要进一步推进香港和内地经济（首先是深圳）的一体化，在广州和香港（深圳）之间加强合作。这既有利于香港进一步发挥对于珠三角都市圈的辐射作用，也有利于以广州为核心的珠三角都市圈进一步提升对于经济和人口的集聚力。而在环渤海湾地区，应进一步加强北京和天津的一体化和分工协作，天津加快发展能够分散北京的部分经济功能，减少北京功能过多所带来的人口集聚压力。同时，天津的发展也有利于其进一步提升能级，改变环渤海湾地区港口城市较为分散、集聚力不强的局面。

　　把中国规划成为都市圈遍地开花的国家是没有意义的，这也违背了都市圈形成和发展的经济规律。即使是区域性的都市圈，也只能依托于既有的核心大城市。仔细看中国现在十几个可能成为区域性都市圈的地方，这些地方的中心城市早在改革开放之初便已是大城市。再往前追溯，中西部的区域性中心城市几乎都是古代的都城，或者至少也是建国后形成的省会，城市发展的路径依赖性由此可见。

　　对于都市圈发展来说，我的研究显示，离区域性中心大城市越近，中小城市的经济增长速度越快。在这样的经济规律之下，中小城市要做的就是通过基础设施建设无缝对接中心大城市，同时，在制度上要取消一切不利于市场整合的做法。任何制度上的市场分割（包括高速公路收费）实际上都是在人为地拉开中小城市和中心大城市之间的距离。没人会从这种做法中得益，除了利用制度获取权力和租金的人。

　　我想再说几句有关上海的话。前面说到，上海应该联合周边省份，尽早启动“上海圈”的规划。这个规划宜研究未来上海的交通基础设施如何向周边城市延伸，上海和周围城市的产业和功能如何分工协作，人口如何分布。上海越是与周边城市一体化，分工越是清楚，周边城市的产业做得越大，越是对上海有利。因为上海的国际大都市地位是不会被取代的，周边城市越发达，对上海的需求越大，上海越是可以专心做自己擅长的事，那就是现代服务业。

　　在上海都市圈进一步发展的过程中，作为中心城市的上海还将进一步集聚人口，但随着生产和生活成本上升，这个人口扩容的步伐会有所放缓。上海应对这个未来趋势有科学的预判和充分的思想准备，并且尽早在户籍制度改革、公共服务供给、城市用地规划等方面适应未来城市扩容的趋势。

　　地方政府应该学会在市场经济规律面前谦卑一些，多做给市场经济铺路的事，少做驾驭市场的事。无论如何，小到一个城市，大到一个国家，主导经济资源配置的都是市场，都市圈的形成和演化是市场力量在不同地区和不同城市之间配置资源的结果。无论是整个世界还是一个国家，经济将由少数都市圈和若干大城市主导。这就是经济规律，这就是世界大势。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